生命的开阔
生命需要更开阔的东西
五月的时候，北航有一位同学选择了离开。我不认识他，但这件事情一直压在心上，让我在几个夜晚反复想了很多事情。关于生命的重量，关于我们要靠什么撑住自己，关于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否有某种隐蔽的问题。
乐子人的困境
知乎上有一个回答，大致是说——人需要一些宏大的、开阔的东西来托住自己的生命，不能只靠琐碎的日常和一时的消遣。这个说法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开始审视自己。我是一个很容易”喜欢”上各种东西的人。看 LPL 的比赛，为某支队伍的翻盘而激动；刷到 CS 的集锦，就会去研究职业选手的鼠标设置；KPL、斯诺克、F1，随手刷到什么体育赛事都会去看几眼。看起来兴趣广泛，生活丰富。
但慢慢地，我感到一种不安。这些”喜欢”，真的算喜欢吗？它们更像是填充——用不断的、新鲜的信息流来填充时间的缝隙，让自己没机会闲下来面对一些真正的问题。我成了一个乐子人。什么都看，什么都不深入，什么都可以评论两句，什么都不是真正在乎。
乐子人的本质不是快乐，是逃避。逃避选择，逃避承诺，逃避深度的投入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失落。保持在一个安全的旁观距离上，永远做观众，永远不下场。这样就没有人会质疑你不够专业，也没有人会让你为自己热爱的东西负责。而且，当一件事做不好的时候，你可以用”只是玩玩而已”来为自己开脱。
但这种姿态的代价是巨大的。用漫不经心来保护自己免受失败，用娱乐一切来防止自己被任何事情真正触动，时间久了，你会发现自己真的不再被任何事情触动了。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的感受，实际上你在杀死它。
浅水里的安全感
很长一段时间，我自诩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弄垮我了。考试考砸了？没关系，下一场再来。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没关系，各走各路。工作上出了问题？没关系，修复就好了。
我把这种状态称为成熟。但回头想，这到底是成熟，还是麻木？是在深水区学会了游泳，还是一直待在浅水区，然后告诉自己”大海也没什么可怕的”？
真正的坚强不是感受不到痛苦，而是在感受到痛苦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而我所谓的”没什么能弄垮我”，可能只是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投入到一个可能会输的情境中去。只要不真正在乎任何事情，就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伤害。这不是成熟，这是一种精致的自我隔离。
那个选择离开的同学，我完全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想，一个人在做出那个决定之前，一定经历过一段极其孤独的时光。他也许没有找到那些”宏大的、开阔的东西”来托住自己。也许他面对的世界就在那一刻变得非常非常窄，窄到看不到任何别的出口。
我好像一直在逃避
做乐子人的另一个坏处是，你会慢慢丧失真正去热爱一件事的勇气。
热爱是需要勇气的。真正的热爱意味着投入——投入时间，投入注意力，投入情感。而投入就意味着你可能会失望、会失败、会发现自己的天赋配不上野心。看比赛是轻松的，但真正去学一项运动是艰难的。看别人的作品是享受的，但自己去创造是需要勇气的。
我享受了很多别人的产品，消费了很多别人的创作，感激了很多别人的热爱。但我自己呢？我是否曾经真正地、专注地、不顾虑地投入到某种热爱中去？有没有一件事，是我不为了简历好看、不为了别人怎么看，纯粹因为自己在乎而去做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不太舒服。
我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消费上——消费内容、消费娱乐、消费信息。消费是舒服的，创造是不安的。消费可以随时开始随时结束，创造需要持续面对不确定性和自我怀疑。对比之下，创造的风险大得多。但一个人的生命质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创造的东西——不管是一篇文章，一段代码，一份工作成果，还是一段关系。消费带给你的只是暂时的快感，而创造才会给你真实的自我确认。
想做一个逃离校园气息的人
我在自己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我希望去做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全面的人，一个脱离校园气息的人。”
现在重新看到这句话，我在想，”校园气息”到底是指什么？我想大概是这样一种状态：生活的剧本已经被写好了，你只需要照做——选课、考试、拿学分、毕业。目标和评价标准都很明确，你不需要自己定义什么是重要的，因为分数表帮你定义了。校园是一个被充分安排的世界，不管你做得好还是不好，至少你知道什么算”好”。
但离开校园之后，这个剧本就没有了。没有人告诉你该往哪里走，没有人帮你衡量你做的怎么样。你可以选择随波逐流，也可以选择自己定义方向。大多数人选择了前者，因为前者不费力气。
“脱离校园气息”，大概就是学会自己为自己的人生设定坐标系，而不是一直停留在别人给你的那套评价体系里。是学会在没有分数的世界里，依然知道什么是更好的。是学会在没有人检查作业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对自我的要求。
带住自己
这些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问题。它们更像是方向性的觉察——意识到自己的某些状态不对，然后在日常生活里一点点往回调整。
我想我需要更少地做一个乐子人。需要有意识地减少纯粹的消费，增加一些创造。需要找一件事，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认真地、持续地做下去，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做得好不好。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我在乎。
我也需要那些”宏大的、开阔的东西”。也许是读书，也许是去自然里走一走，也许是关心一些比自己更大的问题。那些东西能让你在感到被困住的时候，提醒自己：世界比眼前的烦恼大得多，生命比当前的痛苦长得多。
五月这件事之后，我常常想，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些东西，能在最艰难的时候托住自己。它可能是一个人，一个爱好，一个信念，或者仅仅是”明天可能不一样”的微弱希望。重要的是要有它。
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更开阔的人。也祝读到这篇文章的你，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