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摘要:读钱穆先生《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的读书笔记,梳理汉、唐、宋、明、清五代政治制度的脉络与得失,重新审视中国传统政治的复杂性与智慧。
整体脉络梳理
钱穆先生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是一部常读常新的小书。薄薄一册,不过十万余字,却将汉、唐、宋、明、清五代的政府组织、选举考试、经济赋税、兵役国防四大制度板块一一展开,纵横比较,要言不烦。这本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讲稿出身——1952 年钱穆在台湾为战略顾问委员会作的五次演讲,后来整理成书。因为是讲给政军要员听的,所以语言通俗却立意深远,不纠缠细节考证,而着眼于制度背后的大逻辑与大趋势。
读完全书,最核心的感受是:中国传统政治绝非”专制黑暗”四个字可以概括。 历代制度都有其产生的现实土壤,也都有其内在的理性与善意。制度的衰败往往不是因为设计者的愚蠢,而是因为时势推移、人事渐坏,使得原本合理的制度逐步僵化变质。
汉代:制度的奠基
汉代是中国统一政府真正奠定制度框架的时代。
政府组织方面,汉初实行郡县制与封国制并行的双轨体制,经过七国之乱后才逐步走向彻底的郡县制。中央政府的权力结构呈现”化家为国”的特征——皇帝与宰相分权,皇权有六尚(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浴、尚书),相权有十三曹,两者界限分明。皇室与政府的区隔,说明即便是皇权至上的时代,制度和法理上仍承认政府有其独立的运作空间。
选举制度上,汉代创立了乡举里选和太学培养相结合的机制,察举制的本意是让地方推举贤良方正、孝廉茂才,打破了贵族世袭的垄断。这个制度在早期运作良好,但到了东汉后期,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名实之间已然背离。
经济赋税方面,汉代的轻徭薄赋政策堪称典范——三十税一的田租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但钱穆特别指出,田租虽轻,口税(人头税)和更赋(力役)却很重,农民的实际负担并未真正减轻。这提醒我们评价税收制度时不能只看名义税率,更要看实际征收结构和执行方式。
兵役制度上,汉代实行全民皆兵,男子二十三岁开始服兵役,这是一种普遍义务兵役制。这种制度的好处是兵源广泛、国家无需养常备军,但问题是训练不足、战斗力参差不齐。
唐代:制度的成熟与转折
唐代继承并发展了汉代的制度遗产,在许多方面达到了传统政治的成熟形态。
政府组织上,唐代的三省六部制是中国古代中央政府组织的巅峰设计。中书省负责起草政令,门下省负责审核封驳,尚书省负责执行,三省之间相互制衡。尚书省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这种分工框架一直延续到清末。不过到了唐代中后期,政事堂制度让宰相集体议事替代了三省分立的原始设计,而翰林学士和枢密使的崛起又逐渐侵蚀了相权。
选举制度方面,唐代科举制度的正式确立是一个划时代的变化。汉代是”选举”(地方推举),唐代是”考试”(公开竞争),这个转变意味着政权开始向社会各阶层开放。但唐代的科举也有明显局限:报考资格需要官员推荐,考试不糊名(考官能看到考生姓名),及第后还需通过吏部的身言书判考试才能授官——门第和人际关系依然发挥着巨大作用。
经济赋税方面,唐代从租庸调制转向两税制是中国赋税史上的一次大变革。租庸调的基础是均田制——国家按人口授田,丁男缴纳粟米(租)、绢帛(调)、服力役(庸)。这个制度的前提是国家掌握土地和人口数据,一旦土地兼并严重、人口流亡,帐籍就会混乱,租庸调制也就无法维持。建中元年(780 年),杨炎推行两税法,不再以人丁为本,改为按资产多少征税,夏秋两季缴纳。这是一次从”对人税”到”对物税”的根本转型,但两税法推行不久后,各种附加税又层层加码。
兵役制度上,唐代从府兵制转向募兵制也是一个重要转折。府兵制继承了汉代全民皆兵的精神,寓兵于农,兵农合一。但到了开元天宝年间,府兵制瓦解,改为募兵制,节度使手握重兵,最终酿成安史之乱。
宋代:制度的矫枉与内倾
宋代是在唐末五代大动乱之后建立的,其制度设计的基本出发点就是防弊——防止武将专权、防止地方割据、防止任何力量威胁中央。
政府组织上,宋代最显著的变化是相权的持续削弱。中书门下不再是一把手说了算,枢密院分走了军权,三司分走了财权,考课院分走了人事权,谏官也从监督皇帝变成了监督宰相。这种设计的本意是分散权力以巩固皇权,但代价是政府效率的严重下降——一个宰相想推行任何政策都需要协调各方,处处掣肘。
选举制度上,宋代完善了科举制度,实行糊名、誊录、锁院等一系列防作弊措施,科举真正成为公平竞争的选拔管道。进士科的录取人数大幅增加,形成了”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格局。但钱穆指出,科举的成熟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读书人全部涌向进士科,经义诗赋取代了实际政务能力,选拔出来的人才”学非所用、用非所学”的问题十分突出。
经济赋税方面,宋代继承了唐代两税法的框架,但附加税种类繁多,民众的实际税负远重于名义税率。一个显著的问题是差役法——百姓需要轮流承担各种政府差役,这对普通农户来说是不小的负担。王安石变法企图以雇役法(花钱雇人服役)替代差役法,但由于触动既得利益阶层而引发了巨大的政治争议。
兵役制度上,宋代实行募兵制,军队完全由职业军人组成。但为了防止武将专权,实行更戍法(军队定期换防)和将兵分离,结果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战斗力严重削弱。宋代养兵百万却屡战屡败,根源就在于防弊太过的制度设计。
明代:制度的集权与恶化
明代是钱穆在书中批评最多的一个朝代。在他看来,明代制度在许多方面不是进步,而是倒退。
政府组织上,明太祖朱元璋废除宰相是中国政治制度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从此,六部直接向皇帝汇报,皇帝同时兼任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没有了宰相这个缓冲层,皇帝的工作量急剧膨胀,一旦皇帝怠政(如万历皇帝数十年不上朝),整个政府系统就会运转失灵。内阁制度后来逐步形成,但内阁大学士在制度上只是皇帝的秘书,没有法定的决策权,这就造成了实际权力与制度地位之间的巨大张力。
选举制度上,明代科举定型为八股取士。八股文的格式极其严格——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部分都有字数限制和格式要求。这种标准化考试的好处是评分客观、难以作弊,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士子们皓首穷经于四书五经的章句之间,思想日趋僵化。
经济赋税方面,明代的一条鞭法是一次重要的赋税改革,将所有赋税和力役合并为白银征收,简化了税制。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农民的负担,也让国家财政更加透明。但问题是,一条鞭法之后各种新的摊派又逐步增加,而且银本位税制让农民在粮食换银的过程中承受了市场波动的风险。
兵役制度上,明代实行卫所制,军户世袭为兵、屯田自养。这个制度在初期运作良好,但到了中后期,军户逃亡严重,卫所空虚,不得不依赖募兵和家丁,为明末军阀化埋下了隐患。
清代:制度的异化与禁锢
清代在钱穆的论述中占有特殊位置。他反复强调,清代不是简单的”明代的延续”,而是一种”部族政权”——满清以少数部族统治广大汉人的基本格局决定了其所有制度设计的根本出发点。
政府组织上,清代虽然在形式上保留了六部九卿的制度架构,但实际权力运作已经发生了本质变化。军机处的设立让一切军国大事都集中于皇帝一人之手,六部沦为执行机构而非决策机构。更重要的是,清代在每个部门都设有满汉双长官,满臣的权位实际上高于汉臣,这种以部族身份为基础的人事安排,是对官员制度精神的根本破坏。
选举制度上,清代科举在制度层面与明代无异,但增加了许多压制汉人士大夫的特殊手段。文字狱的兴起让士林噤若寒蝉,科举不再是”与士大夫治天下”的通道,而沦为笼络和控制知识分子的工具。朝廷开博学鸿词科,看似尊崇学术,实则是为了收编遗民、消弭反清意识。
经济赋税方面,清代沿袭明代的一条鞭法并进一步发展为摊丁入亩(将丁税并入田赋),这在中国税制史上是一个进步——彻底取消人头税,只按土地征税。但实际上各种加派层出不穷,尤其是晚清的厘金制度,层层设卡收税,严重阻碍了商品流通和经济发展。
兵役制度上,清代的八旗兵制在入关前骁勇善战,入关后迅速腐化,成为坐吃皇粮的特权阶层。绿营兵又因体制僵化而战斗力低下,太平天国之后只得依赖地方团练(湘军、淮军),这直接导致了地方势力的坐大和中央威权的衰落,为晚清民国时期的军阀割据埋下了伏笔。
读后的几点思考
读完这本书,我有几点比较深的体会。
第一,理解制度的”时”与”位”。 钱穆反复强调一个观点:评价制度不能脱离具体的时代条件和历史语境。一个在汉代运行良好的制度到了宋代可能变成弊政,这不是制度本身的问题,而是时势变了。用现代人的价值观直接去审判古人,既不公平,也无助于我们真正理解历史。
第二,制度的演变很少是断裂式的,更多是层累式的。 从汉代的察举到唐代的科举,从租庸调到两税法再到一条鞭法,制度变迁的路径是渐进的、叠加的。新制度总是在旧制度的框架内生长出来,带着旧制度的痕迹。这种”路径依赖”是理解中国政治制度演变的一把钥匙。
第三,一切制度都敌不过人事。 这是钱穆在全书中最痛切的感慨。再好的制度设计,如果执行的人徇私、怠惰、腐化,制度就变成了空文。反过来,如果有一群认真做事的人,即便制度不完美,也能在实际操作中弥补制度的漏洞。制度是骨架,人事是血肉,两者不可偏废。
第四,传统政治中蕴含着丰富的”理性”资源。 中国历代在制度设计上表现出来的务实精神和平衡智慧——皇权与相权的制衡、中央与地方的协调、考试选拔的公平追求——都不应该被简单否定。理解这些传统智慧,对于我们今天思考治理问题仍然有价值。